原來，爸爸已經九十歲了。
我會開始正視這個事實，其實是源自近日兩起生活中的事件。其一是日前聽到新聞報導，公司前老闆代表國家出席APEC會議，記者提到老闆已高齡九十，而我知道爸爸正與老闆同年；因此，老闆既是九旬老人，爸爸亦當如是。
另一件讓我驚覺爸爸年事已高的事件，則是他記憶力的大幅衰退。
現在的爸爸，雖然仍能記得家人的面孔，但幾個鐘頭前才發生的事情，卻常常忘得一乾二淨。比方說，他經常記不得剛剛是否才吃完飯、洗過澡；也記不得今天是星期幾。尤有甚者，不久之前才發生的大事，如外婆過世，他也想不起來了。
後來，我發現：無論今天發生了什麼事，爸爸隔天睡醒後，便會忘記一切，彷彿記憶重置，又重新回到過去的某個時間點。然而，這個時間點又在哪裡呢？老實說，我不太確定。因為，他可以在前一天見到我時問道：「你怎麼瘦了那麼多？要記得按時吃飯⋯」，卻又在隔天提醒我：「你怎麼變胖了？該運動了⋯」從他評價我體重的時胖、時瘦看來，他一覺醒來時的記憶點似乎並不固定，只能大約判斷是在我從前不胖不瘦時的那個階段吧！
其實，我更想知道：很久很久以前的事，特別是那些不開心的事，爸爸是否遺忘了呢？某天，我給他倒了杯紅酒，試探性地問了他，但出乎我意料的是，他竟然沒忘。他仍記得多年前的那個蕭瑟的午後，不過才十四、五歲的他，與自己的母親、哥哥匆匆趕往老家村西頭的荒野，找到被土匪槍殺的父親屍體，並將之抬回家的往事。爸爸紅著眼眶，有些哽咽地對我說：
「你爺爺的身體好沈、好重，我怎麼都抬不動⋯」
他也記得：當年頭一次回去大陸老家探親時，姑姑告訴他，奶奶生前每當想念爸爸這個離家且不知下落的小兒子時，便會獨自爬上屋頂，將準備好的秤砣投入煙囪，只因奶奶聽人說：秤砣重重著地時所產生的震動，會引起遠方兒子的不安，提醒他該回家了…爸爸苦笑著對我說：
「我與你媽婚後那些年，身體總有些不適，大概就是你奶奶砸秤砣的結果⋯」說完，又是一陣老淚縱橫⋯
爸爸的短期失憶現象，讓我想起曾經看過的一部電影《我的失憶女友》（50 First Dates）。片中的女主角因車禍患了一種短暫失憶的毛病，讓她的記憶只停留在車禍的前一天。她每天都在過那一天，儘管當天的遭遇可能完全不同。然而，遭遇不同也沒關係；因為，隔天一覺醒來後，就會通通忘記。片中的男主角不畏艱難地追求女主角，決心日日變換不同的方法，讓女主角每天都愛上他。
我知道，爸爸因為老化，也患上了類似的短暫失憶症。雖然自己的心裏不免有些難過，但轉念一想，我也可以藉此機會，天天逗他開心啊！像是今天，我就在晚餐時，滿臉笑容地對他說：
「爸爸！祝您父親節快樂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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