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親過世後的第一百天,我坐在餐桌前,看著擺在面前的一盤芥末菠菜粉絲。翠綠的菠菜與晶瑩的粉絲拌在一起,芥末那股嗆辣味直衝腦門,刺激得我眼眶發熱。這是父親生前最愛的山東家鄉菜,我一口口吃著,任辛辣在喉間灼燒,思緒突然回到父親頭七那天。
頭七早上,母親和弟弟不約而同地說起,凌晨時分,分別睡在一樓和二樓的他們,都清楚聽見浴室傳來嘩啦啦的水聲,持續了好一陣子,就像有人在洗澡。難道是父親回家了嗎?
那天稍晚,當我們準備開車去靈堂時,車子才剛發動,一隻不知名的小蟲突然「啪」地撞上我駕駛座旁的車窗。隔著玻璃,牠小小的身軀清晰可見,那對微小的複眼彷彿穿透阻隔,直直地望著我。車子開上高速公路後,強風呼嘯著撕扯牠脆弱的身體,但那隻小蟲卻緊緊貼在玻璃上,在狂風中拼命掙扎,怎麼也不肯離去。我不時轉頭看牠,心裡一陣酸楚——這份異常的執著與咫尺的凝望,會不會是父親在向我們傳達他的不捨?
父親離開百日後,家人們已漸漸走出喪親之痛。但思念從未停止,反而在生活細節裡愈發清晰。就像此刻,當我吃著這道家鄉菜,芥末的辛辣再次在舌尖炸開,那股灼熱衝上鼻腔時,朦朧淚眼中彷彿又看見父親對我微笑的樣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