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前夕,五指山國軍公墓的春陽難得地明亮。我偕母親與妻子,提著鮮花素果,沿坡而上,來到忠靈殿前。
殿裡人潮往來,腳步聲與低語交錯,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氣息。我們在一隅安放供品,點燃線香,青煙裊裊升起,在微風裡緩緩散開。指間的香火微微灼熱,氣味在鼻腔中縈繞不去,胸口也隱隱一緊。我沒有言語,只任那股難以言說的空落,在呼吸之間慢慢擴散。
父親離去,已經一年有餘。這段日子,我們學會了在沒有他的生活中前行。飯桌依舊熱鬧,節日依舊團聚,笑聲也未曾缺席。只是,有一件事始終未曾發生——我從未在夢裡,再見到他。
那夜入睡前,腦海仍隱約殘留著白日的畫面——陽光落在石階上,煙縷在風中散開,還有母親低聲念著父親的名字。
然後,我夢見了父親。
夢裡沒有墓園,也沒有煙香,他就突然站在我的面前。他看上去不是病後消瘦的模樣,而是我記憶中更早的樣子——黑髮尚未斑白,眼神清亮,臉色安定而祥和。
父親看著我,輕聲喚了我的名字。那聲音剛落下,我尚未應答,情緒便忽然鬆動,像潰堤的水,一下子湧上心頭。我沒有說話,只是不停流淚。淚水溫熱,一滴一滴落下,卻不帶悲傷,更像是一種釋懷——原來,父親從未遠去,只是暫時到了另一個我們看不見的地方。而此刻,他回來了,用一種極輕的方式,讓我知道他安然無恙。
夢醒時,天未全亮。微光靜靜鋪在窗邊,夢中的一切仍然清晰。我沒有起身,只是讓夢裡的那聲呼喚、那個神情,和那份餘溫在心裡慢慢沉澱。說不清究竟改變了什麼,但心底原本空落的地方,似乎已被悄悄填實了。
也許,自己對父親的思念從未停止過,只是換了一種方式,在未曾察覺的時刻靜靜地歸來。就像那日山間的春陽,看似平常,卻在不經意間,穿過雲霧與距離,輕輕地落在心上。